溫哥華:我的夢,我的失落

好山好水好空氣,好食好住好悠閒。  溫哥華多次被聯合國評為「最適合人類居住城市」,但可惜,當年回流香港的移民,包括在下,也不在少數。到底,是否「人性本賤」,寧捨堪稱有良好生活質素的花園城市,而甘願回到那擠逼、吵鬧、烏煙瘴氣的香港?

回想在亞視當劇本審閱的日子,每天工作十六小時,塊面爆晒瘡,一個個活火山口在臉龐上燦若繁星,奪目耀眼,火山口內一股股岩漿蓄勢待發,煞是嚇人,害得我經常連鏡也不敢照,怕昏倒當場。

那陣子常常想起馬克思的「異化」概念,我感覺自己真的在勞動過程中產生「異化」了,猶如變了寫稿機器,除了寫稿,還是寫稿,每日每夜伏案疾書,寫得連脊骨都彎埋。常問自己:「生命就該如此?」加上適逢九七大限,聽人說溫哥華的生活多麼悠閒美好,心生嚮往,為了過另一種生活方式,毅然捲鋪蓋移民去。

現在回想,那時的確天真得可以,到一處從未踏足的地方,不知憑什麼以為自己可以在那裡度此餘生,帶齊我最重要的家當,就是那想著一生要看其實也一生看不完的數十箱書,飄洋過海覓新生。(現在這些不知此生還是否看得完的書還蛛網塵封在溫哥華家中車房,又不斷成為我與母親駁火的導火線,真是愛也艱難,捨也艱難!)

移民第一份工作,是在一間蚊型電腦公司任秘書,負責聽電話打單據等輕省工作,五時正下班,五時十五分已經安坐家中,我登時猶如從地獄邁進了天堂,感覺,啊,這才是人過的生活!老細是個年輕小伙子,一天,他居然對我說:Don’t work too hard ! 霎時間我以為自己聽錯,呆在當場不懂反應,心想,他是不是在諷刺我?後來才知,這原是加拿大人的生活態度,始終我這種帶著香港勞動基因遠道而來的移民女子,舉手投足大概還有點拼勁讓他看不慣吧!

但這天堂生活在移民蜜月期過後,慢慢地變成了昆德拉的小說:生命中不能承受之輕!我又開始問自己那個老問題:「生命就該如此?」於是,當有一天,連那個小伙子老細都忍不住對我說,看到我每天在做這些平常不過的工作實在有點替我難過時,我知道,應該是我要找回自己的時候。

正是「蛇歸蛇路、鼠有鼠路」,說到底,傳媒工作始終是我的最愛。於是我又跑回華語電台及中文報館裡去,不過,在溫哥華做的,不再是大眾傳媒,只能是小眾傳媒,到底移民人口小,做的東西如小石子掉進汪洋大海,正是做得好沒有人讚,做得壞也沒有人彈,每天上班下班,清海無波的日子,對我來說又變成了「工一份」,傳媒人所追求的挑戰感與滿足感,竟是那麼遙遠。

然後,我又輾轉做過地產,做過批發,賣過樓,又賣過閃咭,連話梅檸檬都賣過,東奔西走,尋尋覓覓,我感覺自己猶如一隻在窗口玻璃鑽來撲去嗞嗞叫的蒼蠅,只想極力闖出去,飛向屬於自己的一片天空 ……

身邊許多移民朋友,有人在長嗟短嘆,有人仍悠然過那港式生活,看香港電視劇、吃港式茶餐廳,關心的是香港事,交往的是香港人,當地政府、機構等常叫移民要「融入當地社會」,其實這只能是個理想,到底成年後才移民的人,自身的生活方式與文化已根深蒂固,而香港人又在那邊形成了小社區,大家不費吹灰之力便能「融入當地香港小社會」,又何必「攞苦來辛」?於是許多來自香港的移民,身體寄居在加拿大,心靈的寄托卻在香港。但我不禁想,既然與香港的一切這麼難捨難離,卻何不索性回歸?對我自己來說,那種「邊緣社區人」的感覺,實在奇怪突兀不好受。

我終於想通了,所謂的「生活質素」,除了廣濶的空間,除了寧靜與悠閒,還應包括事業、朋友、心靈的滿足充實、人生意義的追尋。那時我的許多單身朋友都回流了,而我深切明白有家庭的人是不會花時間與你維繫友誼的。那時多少個晚上,我都是獨自駕車到市中心看電影、吃晚餐,獨來獨往獨自愁。我真恐怕有一天,我父母的朋友圈變成我的朋友圈,那時唔慌唔「提早退休」了!

無可否認,回流至今,我仍懷念溫哥華的許多生活點滴,例如,清早起來到寧靜無人的小吃店吃我心愛的 cream cheese bagel,在士丹利公園的海傍步道與好友邊看日落邊談心,假日與親友帶齊各式美食到美麗的湖畔大排筵席,往溫哥華圖書館外的咖啡座邊啖咖啡邊看各色人種來往穿梭,與家人到大到無倫的超市或大貨倉指指點點採購家居食品,獨個兒時在大型書店  Chapters 東看西摸消磨一天,晚飯後百無聊賴燈下展卷唸詩詞 …… 這些片段,盛載起移民生活的迷惘、失落、寫意、安閒、奮鬥、夢想 ……

生命從來充滿取與捨的抉擇,我們不停用一樣東西去換取另一樣東西,沒有所謂圓滿,也無法免於遺憾,惟一的交待,只能是我們換得甘心而已。

迷惘失落的日子,我曾坐在這裡,遠眺太平洋,心裡躊躇著,要不要回去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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