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神病房私密日記》

提起洪朝豐,相信許多人都會記得當年他在眾目睽睽下咬牙咒罵寶詠琴時的惡形惡相。其後,他又開古董店,又裝扮得古裡古怪的,才知他原來在那段期間躁狂抑鬱症病發。《精神病房私密日記》

讀他與他的主治醫生合寫的《精神病房私密日記》,此書由他被關進東區醫院精神病房說起,記錄他如何隨著躁狂抑鬱症的折磨而情緒在兩極間癲疲的種種經過與感受,讀之令人嘆息、低迴、神傷又感動。躁狂抑鬱症的摧毁、破壞力相當驚人,由於病發時行為激烈,有如狂風掃落葉,結果是,如洪朝豐所言,「一瞬之間,混身傷口,一地殘局,無從收拾」!

洪朝豐是不幸的,不幸,因為他是公眾人物,因為他曾擁有與寶詠琴的那段傳奇又高調的愛情,愛得那麼燦爛,分得那麼凶狠,碰上傳媒的圍剿,正值他病發,他那能不死得壯烈?

但洪朝豐也是幸運的,在精神病房內,他遇上了真心與他同行的妙心醫生。妙心醫生是有心人,技術上她醫好了洪朝豐的病,而最重要的,是精神上,她一路扶持他,對於洪朝豐,她捨棄了一向醫生對病人的高高在上的關係,反願意與他「平起平坐」。她能從醫者的角度理解洪朝豐的病,更深深感受到洪朝豐在一切被砸毁後重建的艱辛。她的謙遜,她對洪朝豐的鼓勵,令洪朝豐感受到努力活下去所需的尊重與尊嚴,洪朝豐在書內寫道:

正當無數精神科醫生高貴的為無數病人當著引路的明燈時,她卻說:「我們當醫生薪金高,社會地位高,養尊處優,勸那些被精神病折磨得一無所有的病人放開一切,放棄回首過去,活在當下,眼望前方,是一件太容易的事 …… 」

她看見洪朝豐病情漸穩定,為怕他在病房太悶,竟還提出與他交換日記,記下每次彼此會談後的感受。這麼一個親和、毫無架子、願意與他貼近的主治醫生,還夠膽承諾日後風吹雨打,仍與他並肩作戰的醫生,讓洪朝豐遇上了,真是他的一場造化。也因為這樣,洪朝豐把他的創痛、把他如何背負種種傷痕重新匍匐上路的經過寫下來,為的是妙心醫生對他的激勵:「你一定要好好的站起來,走下去,不單是為了自己,而且是為了其他不幸患上抑鬱狂躁症的人。

抑鬱狂躁症似乎比抑鬱症更可怖,我在寫作《飛過抑鬱的森林》一書而訪問精神科醫生張建良時,他也提到過他的一些病人,在躁狂發作的時候,情緒高漲,會開快車、罵人、召妓,有病人試過在樓市一口氣狂掃十個單位,有病人五年內開了二十間店舖,最後弄至破產,才知自己患上狂躁症。由於起初沒有意識到是病,因此往往延誤醫治,引起的事端亦為禍更烈更深。像洪朝豐,如果他患的只是抑鬱症,說不定還得到別人的憐憫與同情,但狂躁症病發時的失控言行,最後可以把半生基業化成焦。

洪朝豐是滿有才華的。妙心醫生說,似乎藝術家、有創意的人,都特別容易患上躁狂抑鬱症。而對病人來說,一種輕微狂躁的狀態,更能令他們思想敏捷、靈感豐富。洪朝豐文筆很好,用字精妙,行文流暢舒爽,讀他的文章,很容易感受到他心中澎湃的情緒,無論那是歡欣、是痛恨、是感慨、是約誓,他的狂哭、他的苦笑、他的憤懣、他的沈醉,都躍動在字裡行間。

這書值得寫,也值得一看,無論你是否曾憎厭洪朝豐,或是否因得知他的病而重新對他有所體諒,它到底揭示了一個病人在情緒病折磨下的掙扎與無奈。明白了真相,我們的心會更寬廣,正如洪朝豐在書中所說:

「我只有一個卑微的願望:多些關懷,少些歧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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