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朝豐走過抑鬱的日子

在《明報》工作的日子,曾訪問洪朝豐。

他最廣為人知的一役是他與躁狂抑鬱症的搏鬥,但其實在他十多年前被訪時,已向筆者透露了他曾患抑鬱症的事實。那時他雖有一定知名度,但仍未與寶詠琴拍拖,或許沒有那麼多人注意到在《明報》副刊登載的他那篇個人專訪。專訪進行時,他的抑鬱症已復元,卻想不到數年後,抑鬱症的復發竟如此凶猛。

 

咪前聽心事    能醫不自醫

 

 洪朝豐走過抑鬱的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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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報》副刊 1998 6 23

一個名DJ 一個天天在咪前聆聽聽眾心事,開解聽眾煩惱,撫慰聽眾心靈的人物,原來每天每夜,懷抱著自己的困擾入夢,在日常生活中,被自己的抑鬱狠狠伴隨。大半年時間內,他不斷和自己掙扎,現實中的他,見醫生、吃抗抑鬱藥、吃鎮靜劑;但進入直播室的他,又不得不扮演一個聽眾期待的開心、樂觀的洪朝豐。 

每日從大氣電波中,接收不少人世間憂悲苦惱的洪朝豐,自身的憂悲苦惱又如何?

洪朝豐口中的「大抑鬱」期,由去年四月開始。

去年三月,洪朝豐由環境穩定的香港電台到了以收聽率決生死的新城電台,縱然已有心理準備,但壓力還是大得無法想像。

「每個月同你講廣告收益,節目收聽率,好刺激!你唔掂就即炒,工作上的安全感同過往爭好遠!」

加上,他的節目在深夜,回電台上班時,大多數人已回家酣睡,因此與新同事接觸較少。陌生的人事、陌生的環境,令他更添焦慮。

節目滿分   自己零分

咪前,洪朝豐揮洒自如,是不少聽眾的偶像,想不到咪後,洪朝豐卻覺得自己一無是處。

「我在今次抑鬱期內先至發覺,原來我係一個完美主義者。」

「如果我自覺做節目只攞到七十分,就會好憎自己,覺得自己得零分。」

完美主義者都是這樣,不斷要求自己,洪朝豐當時亦深信,尤其在傳媒工作,更應避免自我重覆,膜拜著「要不斷開創新領域」等傳媒信條。

「當 D 聽眾一路同我話,我的節目點樣幫到佢,令佢生活得更快樂的時候,我把口一路多謝佢,但個心一路同自己講,果 D 都已經係過去啦,我唔可以驕傲、自滿,過去的東西唔算數,今日同將來的先算數!」

以往,洪朝豐「百足咁多爪」,做舞台劇啦、做京劇啦、做電視節目啦、寫文章啦 …… 進入新城電台以後,希望專心一志搞好電台節目,於是一下子放棄了其他演藝活動。

十多年來習慣了的忙碌,驟然之間不再存在,存在的只是多出來的時間,洪朝豐猛然發現,自己竟然不懂得如何過日子。

「原來五分鐘,可以係好長時間,我開始亂諗野,以前積積埋埋的壓力開始走晒出來。」

工作上壓力重重,私人生活,洪朝豐也過得絶不輕鬆。他說患上抑鬱症的最大原因,是他母親的老人痴呆症。

母親的病   兒子的痛               

母親病發於三年前。

父親早於十多年前去世,全靠母親一力承擔,毅然成為家庭的經濟及精神支柱。洪朝豐說,病發前的母親,能幹有活力,「可以一個人攞一大堆野搭好長程的車去潮州,然後又一個人攞住一大堆土產返來。」

眼見昔日的女強人母親,退化成倚賴人照顧的病患者,洪朝豐實在無法忍受。

「她睡覺時怕她跌下床,所以要用一條帶綁實她在床邊,連坐輪椅食野都驚佢跌,所以要將佢縛在輪椅旁。因為食藥的副作用影響,隻手會成日撥左邊額頭,所以餵佢食野果陣,又要綁住佢隻手。」

「我地又唔可以讓佢期瞓床,怕佢生肉瘡,甚至變肺炎,所以又要逼佢坐輪椅,一坐兩、三個鐘。有時見佢實在好累,累到彎低頭在輪椅度瞓著,真係好傷心,好辛苦。」

愛之愈深,痛之愈切。即使小事如餵母親進食,也會勾起他千絲萬縷的回憶。離婚後,他曾答應母親會伴她終老,到此方知,甚麼叫「風燭殘年」。

「有次,我媽媽將成張床同佢自己,搞到又屎又尿,我花左一輪工夫,將佢安頓好,當時我有 D 暴躁,講左 D 勞氣說話,我媽媽突然話:「唔好意思,麻煩你。」我聽到佢咁講,即刻淚如泉湧 …… 我羞愧到無地自容。

「好多時,我見到佢好唔開心,我會更加戥佢唔開心,我曾經同自己講,阿媽你不如離開人世好過,你咁樣獻世,好有意義,又咁辛苦。」                        

大抑鬱期   一睡不起    

抑鬱期間,洪朝豐每天睡十五、六小時,有時甚至十七、八小時,睡魔,成為他逃避現實的神祉。體重由一百四十多磅下降至一百二十多磅,身體產生微妙的變化,每晚由家中到電台的半小時車程中,到時到候便會感到頭痛眼花,「好準時」!

除了生理上的不適,還有心理上的虛脫。

「有次,有個朋友介紹個新朋友我識,三個人一齊食晚飯,我表面上談笑自若,但其實個心好慌,係一種莫名的恐慌,連叫乜野餸食都變成大挑戰,到左上菜,點食 D 菜又成為另一種挑戰 !最後,我要扮肚痛入洗手間,自己一個人坐著馬桶,面對狹小的空間,先至能夠 D 安全感。後來勉強食完飯,我急急忙忙返屋企,閂埋房門熄晒燈,拉晒窗簾布,在漆黑之中瞓上床度冚張被,個心先冇咁慌!」

黑夜過去,必有黎明。

洪朝豐的「黎明」,果然在一個清晨出現

陽光燦爛的日子

那是七月初的一個清早,陽光普照。

那天,多年來做慣深宵節目的他,因事罕有地早起。

早上六時多,他走在街上,看到一群群人,老的嫩的,在陽光底下做晨運,一幅很有生趣、很有活力的畫面,出現在他眼前。

他腦內的一個問號是:「點解 D 人可以咁樣?」

頓悟,原來不需要長篇累牘,就在當下那一刻。

「我忽然發覺,點解我同身邊的環境協調不到?原來,我最缺乏的是包容!」

「好似我媽媽咁,佢金會繼續衰退,唔會變番正常人,呢個係現實,我要去包容。如果佢愛我,佢都唔想我咁唔開心!」

「工作上,我都需要包容自己係唔完美!七十分已經係好好的分數,即使攞四十九分,我都要接受自己果日唔舒服,或者心煩意亂,我要識得包容自己,愛惜自己!」

由那時開始,洪朝豐停止服藥,隨後三個月,他靠意志與病魔對抗,與他共同作戰的,除了一些心理學書、聖經、佛經、道德經外,還有所習的瑜珈。

洪朝豐對他所習的瑜珈讚不絶口,說瑜珈除強調筋骨鬆弛外,更強調內心的和諧合一。習瑜珈後,身體的鬆軟,反過來帶給他心靈上的舒暢。

到了去年十月,洪朝豐感到自己的情緒已回復穩定,可以正式與抑鬱說再見。

這段期間,他除了感謝自己的堅持、自救,最感謝的,還有姐姐給他的啟悟。

已經做了阿嫲與阿婆的姐姐,花了許多時間照顧母親,卻仍能笑吟吟,神情輕快。一天,洪朝豐忍不住探聽她的心底秘密。

原來,在醫院工作的姐姐早見慣生老病死,也見過許多比母親還差的情況,還笑笑口對他說:「咁都冇就法架,而家地惟有令阿媽生活得舒服 D,乾淨D囉!」

輕輕的兩句說話,令洪朝豐猛然醒覺,接受無可改變的現實,原來還有另一種方法。

「譬如嘗試餵媽媽食野的時候,自己一邊唱歌,對心情都有幫助。」

愈簡樸       愈快樂                         

現在,洪朝豐拉長腔調,說他的狀態「好 —— fit !」

以往,他常感覺人生苦短,因此要求自己快樂。如果那天不快樂,一定有甚麼不對勁。

「但話明『快』樂,即係只不過係好快、好短暫的歡樂生活又點會經常令你興奮?」

他終於領悟到,人生的許多不愉快,都源於要求太多,常常以為擁有愈多,才愈快樂。但人真正的需要,其實好簡單,有個地方遮風擋雨,三餐不愁,已經有足夠的條件去開心自在。

「食一條菜,覺得條菜好好食,已經好開心。」

他說,現在懂得從生活的細節中去尋找快樂,對生活的要求,變得簡單許多,人也容易快樂。

看眼前的洪朝豐,純淨的白衣白褲,一任散髮輕飄 —— 啊,質樸簡單,回歸自然,本該如是?

 

 回看洪朝豐的這篇舊專訪,心中不免感慨。

那時,他以為自己康復了,誰想到數年以後,他的狂躁抑鬱症來得更為勢凶且猛,把他辛苦建立的形象與事業毁於一旦。

除了身體健康,我們同樣應關注精神健康 —— 出事的代價同樣驚人。     

他曾經說過,在那裡跌倒,就在那裡爬起。

心祝願,一切的不快都已成過去,今日的洪朝豐能重新活出他亮麗熣燦的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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